| 一、难忘的黄玫瑰
十岁那年,卡拉OK在城市流行起来,并且很快成为城市一族酷爱的休闲娱乐时尚新宠。 于是,在那段难忘的日子里,几乎每到周末,妈妈总会督促我早早地做完家庭作业,把我打扮得象个小公主似的,然后牵着我的手,去卡拉OK歌舞厅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我最喜欢的打扮,是穿上那件湖蓝色的有着荷叶花边的公主裙,还有那双滚梁六孔的红色小皮鞋。妈妈总爱把我的头发高高地梳起来,扎成两个象毽子一样的羊角辫。有时候妈妈高兴了,还会把我拉到身边,细心地给我化妆,然后在眉宇之间打上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妈妈说,这叫“打磬”。 我们最爱去的地方,是一家叫着“黄玫瑰”的卡拉ok歌舞厅。这是一家装修高雅、豪华的漂亮的歌舞厅。椭圆型的舞池总是笼罩在朦胧的红色灯光里,旋转的星光灯把雨点似的灯光流淌给整个大厅,伴随着如痴如醉的歌声,给人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的梦幻般的感觉。 舞池周围,是那些装修精致的“包厢”。 我们总是爱在七号包厢里度过那样的夜晚。那是因为七号包厢设置在椭圆型舞池的圆顶,撩开包厢串珠似的门帘,可以看见整个舞池翩翩起舞的人们,如果吹掉包厢里的小蜡烛,舞池里的人们是断然看不清包厢里的客人的。 每个包厢里都有两排对座的沙发,中间是透明的玻璃茶几,上面摆放着一个烤磁小花瓶,插着一束黄色的玫瑰花,头顶上有一盏小小的射灯,一束白色的灯光端端地射在玫瑰花上面,使那些可爱的玫瑰花更加妩媚诱人。花瓶旁边还有一个插着红色蜡烛的银白色的烛台,这也许是方便客人填写歌单时照明用的。 在那样的夜晚,我总是快乐的。我会一边喝着听装饮料,一边用小圆珠笔为大人们填写歌曲,这可是我那时候的专利。当然有时候我也会以权谋私,为自己写上“千年等一回”、“橄榄树”、“味道”等诸如此类的歌曲,再把点歌单送给服务生,然后一曲一曲地盼望播放自己的歌曲。也许是大人们与歌厅老板很熟悉的缘故,每当我唱完自己点的歌,歌厅的服务生总会“奖励”我一支玫瑰花,或者一听饮料,或者一袋巧克力饼干,或者一小包带咸味的瓜子……每当这时候,我觉得比老师在我的作业本打上100分还要自豪和高兴。 那样的夜晚,总会有五六位阿姨或叔叔陪在我们身边。然而,给我留下难忘记忆的,却是吴叔叔。
二、深夜里的歌
吴叔叔是父亲的下级,也是父亲最要好的朋友。他身材颀长高窕,是跳起舞来很潇洒的那种男人。他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雪白的衬衣,考究的领带。下舞池的时候,他总爱脱掉西装外衣,穿着白色的衬衣与修长的西裤翩翩起舞。他优美潇洒的舞姿常常惹得其它包厢里的客人注目欣赏,甚至有些时候所有的客人都不下舞池,呆呆地看着吴叔叔牵引着舞伴进行“专场表演”。 然而,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却不是吴叔叔的舞姿,而是他的歌声。他曾经在音乐学院上过学,是专业的美声唱法。他的声音浑厚而不失明亮,听他唱歌,你会觉得整个大厅的墙壁都在产生一种共鸣。也许是他那个时代的缘故吧,他喜欢唱的歌,多是外国歌曲。而我最喜欢听的,是他唱那首著名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每当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我总会俯躺在包厢的沙发上,双手支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歌厅的大屏幕: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 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是谁叫你这样伤心 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 它跟我走遍天涯 可恨那财主要把它买了去 今后苦难在等着它
听着这忧郁的歌声,看着屏幕上一排排改变颜色的歌词,我常常非常伤心地想:歌曲中那位可怜的小伙子,为什么要卖掉自己的老马呢?一定是因为家里很穷的缘故!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这位可怜的小伙子,还要给他很多很多的钱,不许他卖掉那匹老马,我们会骑着它走遍天涯…… 常常,在那样的夜晚里,我总是在大人们的歌声里,在包厢柔软的沙发上,在无限的幻想中,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三、舞池里的梦
在那些夜晚,大人们在唱歌跳舞的时候,也生怕冷落了我,常常变着方法陪我玩。有时候吴叔叔会站在我的面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向我,弯着腰做一个夸张的邀请姿势,彬彬有礼地说:“可爱的小公主,请——” 这时候我会笑逐颜开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吴叔叔宽大、厚实的手掌里,由他牵引着走进舞池。当我开始迈开自己的舞步的时候,耳边总是伴随着吴叔叔一次次重复的声音“123,123,123……” 在这个声音的伴随下,我慢慢地踩会了两步、四步和三步舞。也是吴叔叔告诉我,三步舞就是圆舞曲,也可以叫着华尔兹的。 我并不知道一个大人双手牵着一个孩子跳起舞来有多么累,只是觉得自己太矮小,吴叔叔很高大。吴叔叔总是弯着腰数着步伐,而我也总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生怕踩错了节拍。我记得我多么盼望自己能在一夜之间长大,长得与吴叔叔一般高,这样就可以很“般配”地与吴叔叔翩翩起舞了。 那时候,我熬夜总是熬不过大人们,于是,包厢那米黄色的沙发,常常成了我酣睡的小床。在这张柔软的小床上,我做过一个梦: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的我穿着白雪公主那件泡肩紧腰的白色A字裙,一位英俊的白马王子牵着我的手翩翩起舞,七个奇形怪状的小矮人乐呵呵地围着我们鼓掌欢呼……我非常诧异的是,那梦中的白马王子,竟然是吴叔叔! 也许,解梦的周公也无法诠释一个小女孩童话般的梦境。 多少个那样的深夜,经常是吴叔叔背着熟睡的我,他的爱人李阿姨挽着我妈妈,大家离开歌舞厅,走在深夜的大街上…… 有时候,我也会半睡半醒,伏在吴叔叔的背上,听他在空旷的大街上哼那首动人的《吉普赛女郎之歌》:
野火在迷雾中闪耀 火星熄灭在空中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们分别在桥头
夜晚就要过去了 黎明来临我的爱人哟 明天哪位英雄来 把我胸前的结打开 …………
那深夜,那深夜的风,那深夜的风中空旷的街道,那深夜的风中空旷的街道上悠扬的歌声,连同我的童年华尔兹,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 后来,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我们举家外迁,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来到了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
四、寻找童年华尔兹
N多年过去了,童年早已在生命中消逝得无影无踪。 前不久,趁着休假,我探望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好象有一点“少小离家老大归”的感觉,却没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诗景。 我寻觅记忆深处的黄玫瑰,可是黄玫瑰却在城市改造中悄然离去。代替黄玫瑰的,是一座城市广场。广场上矗立着抽象的城市雕塑。而以前那个椭圆型的舞池所坐落的地方,已经是广场的花样喷泉。 在欢迎宴会上,我见到了吴叔叔。吴叔叔已经退居到二线,要不了几年,吴叔叔就应该光荣退休了。 晚上,在一间豪华的KTV包间里,聚集着我熟悉的叔叔阿姨和朋友们。 乐曲响起,我站起来,把手伸向吴叔叔:“吴叔叔,带我……” 吴叔叔笑着站起来:“大姑娘了,我也老了……” 是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片子了。吴叔叔也用不着双手牵着我的双手踩步伐了。他绅士般地伸出左手,用大拇指与中指轻轻地牵着我的右手,他的右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后腰上。 随着音乐试跳了三四个小节,我们慢慢地旋转起来。 我终于能够很“般配”地与吴叔叔翩翩起舞了。 但是,吴叔叔已经老了。 虽然,他的头发依然整齐地梳向一边,但是两鬓已经爬上了些许华发。 虽然,他的脸庞依然容光焕发,但是眼角已经布上了鱼尾纹。 虽然,他的舞姿依然那样娴熟流畅,但是他的身躯不再那么挺拔。 我们旋转着…… 我看着吴叔叔额上沁出的汗珠,突然对所有的人类怜悯起来。时光在带给每一个人喜怒哀乐的同时,也在一天天地吞噬着人的生命。 人,有谁,能够逃脱衰老的规律? 我真的很想说:吴叔叔,在小淼消逝的童年华尔兹里,你永远是那么年轻,你永远是那么英俊,你永远是那么潇洒……“ 但,我没有说,我不能说。 我闭上眼睛,随着梦幻般的音乐,旋转着,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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