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卓子的眼神跳跃着，滚过毛三的板寸，淌到了窗外那棵摇曳的芙蓉树上，绿浪丛中涌起的粉色红云浸润着小卓子干涩的眼睛，几只麻雀亲热地在氤氲的绿叶红云中昵喃……

　　小卓子的眼里笼上了一层水雾,心事随着水雾漫漾……

　　2“卓越！你妈妈来接你了！”小卓子正在翻看《狮子王》，回头看着妈妈扒着幼儿园的教室门口笑眯眯地望着她，她高兴地大叫一声“妈妈！”丢掉手里的书，绕过正在玩耍的小朋友扑到了妈妈怀里，把妈妈当树一样地往上攀。妈妈顺势抱起小卓子，在她笑靥如花的小脸上“啵”一下，又“啵”一下。

　　幼儿园的雷阿姨走过来抚了抚小卓子的背，脸对着小卓子妈妈说：“今天，卓越在手工课上表现很出色，舞蹈课上也受表扬了，对吧，小卓子？”小卓子不好意思地把脸往妈妈怀里拱了拱，“咿，还害羞呢！小卓子再见！”雷阿姨笑着去招呼其他家长去了。

　　妈妈抱着小卓子一边往园外走，一边问小卓子在幼儿园里吃了什么饭？中午睡觉了没有？开心不开心？

　　小卓子大声回答妈妈说：“开心！”她还附在妈妈的耳旁悄悄地说，“妈妈，我们看《狮子王》了，我要像辛巴一样勇敢！妈妈，爸爸来了！”说着，小卓子从妈妈身上滑下来，小跑着向爸爸奔去，爸爸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小卓子，把小卓子举过头顶，“噢噢”着转了两圈，小卓子咯咯地笑着，妈妈在一旁担心地围着爸爸转圈，笑着说：“好了，好了，别闹了！小心摔着孩子！”

　　爸爸呵呵笑着答：“什么了嘛，和俺宝贝闹闹怎么了？只需你们亲热，不需俺乐呵！”

　　妈妈嗔怪地拍了拍爸爸的背，爸爸趁机将小卓子扛在肩上，小卓子在爸爸的肩上身体前倾,双腿夹紧爸爸的脖子,身子上下颠晃,嘴里还“驾、驾”地喊着。

　　“你是我的阳光，你是我的阳光……”爸爸哼着歌驮着小卓子往家走,妈妈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3“卓越，你起来回答这个问题！卓越！”

　　“嗯！”小卓子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椅子被哗啦拽倒了，同桌毛三侧过身给她扶起了椅子。同学们的眼睛像聚光灯一样扫到小卓子的脸上，小卓子涨红了脸，抓了抓腮，茫然地望着黑板，望着肖老师走近……

　　肖老师停在小卓子的跟前,抚了抚小卓子的额头,说：

　　“卓越，你不舒服吗？”

　　小卓子摇了摇头。

　　“上课要专心听讲啊！”肖老师嘱咐了一句，放心地转过身往讲台走，一边走一边说：“同学们，还有一月就要进行升初中的考试了，咱们要加油啊……”

　　下面肖老师又说了些什么,小卓子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思绪又飞了……

　　4小卓子学舞蹈回家.看到乡下的奶奶和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爸爸手上挟着的烟都快烧着指甲了,奶奶一脸的不痛快，活像尊黑煞神.

　　妈妈蹲下来给小卓子丢了个眼色,朝奶奶呶了呶嘴.小卓子会意地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奶奶蹙了蹙眉头，没有应声。小卓子蹭到奶奶跟前，刚要拉奶奶的手，奶奶手一摆，不耐烦地说：“去去，小丫头片子，一边呆着去！”

　　小卓子委屈地噘起了嘴巴，爸爸妈妈都把她当宝贝，还没有谁叫她“丫头片子”哩。小卓子看了看爸爸，希望爸爸露出往日的笑脸给她撑腰，她怎么是丫头片子呢？她是宝贝。可是爸爸黑着脸，将手里的烟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像龙卷风一样“呼”地拔起来，拉开门“剡剡”地下楼去了。门“咣当”一声吓了小卓子一大跳，“刷”地一下子掩住了奶奶的大嗓门，“我这是为你们好！你甭给我脸子看！有本事了？长肢膀了？是不是？哼……”

　　小卓子莫明其妙地看着妈妈，妈妈讪讪地朝着奶奶说：“妈，你别生气了，这事、这事……”

　　“这事不成是不是?你们会丢饭碗?可我们老卓家就断根了.呜呜,老头子，你接了我去吧，我也活够了，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妈妈搓着手,脸涨地很红,讷讷地说:“您老，别哭了！别哭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老有儿就好了,您莫管我们……”

　　妈妈的话还没有说完,哭着的奶奶突然停止了呜咽和哭诉,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妈妈,妈妈的嘴半张着,椤怔在屋当地.奶奶倏地起身抓起沙发上的黑布包也不顾妈妈的阻拦,一脚踢开门,咚咚地下楼去了，妈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脸上阴晴不定……

　　小卓子怯怯地叫了一声，“妈妈！”妈妈没有搭理她，受到冷遇的小卓子走进自己的卧室里，坐在水泥地上，托着腮想:什么地方不对劲了?爸爸、妈妈、奶奶怎么都不高兴呢?对了，奶奶怎么说老卓家断根了呢？自己不就是老卓家的人吗？小卓子想不明白，大人的事真麻烦……

　　5小卓子第二天到学校后,毛三要抄她的作业,小卓子让毛三回答一个问题,答对了才给抄.毛三一拍脑门说:“千万别说学习的事，其他的好办。”

　　小卓子皱了皱眉头，不想说了，可是又一想，这个事也许只有毛三知道，毛三学习不好，可是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明白地很，他甚至会编鸟笼，还能给瘫在床上的爷爷换尿布，上次还把小卓子的椅子修地不摇晃了。总之，除了学习，毛三好像什么都会。小卓子瞅着毛三说：

　　“我奶奶昨天和爸爸妈妈吵架了，骂我丫头片子，还说我们老卓家断根了，我们老卓家有我，怎么就断根了呢？”

　　毛三正在忙着抄作业,听小卓子说完,头也不抬,嘴角一撇,“嘁,这还不明白?你可不就是丫头片子吗？你奶奶嫌耗你是丫头，将来你嫁人了，有了孩子也不能姓卓，不能给你们老卓家传宗接代！……”

　　小卓子怔住了，原来是为这。怪不得每次回老家，奶奶都不大搭理她，还动不动就瞅她,好像她老做错事一样。小的时候奶奶也不来看她，她是妈妈请的保姆看到上幼儿园的。

　　“喂，喂，发什么椤？上课了。”毛三将本子塞到小卓子手里，说:“谢谢你的作业！”

　　小卓子“嗯”了一下，将本子放在桌子上,有点恍惚地看着肖老师走进教室……

　　放学回家后,小卓子第一次感到家里有股怪怪的气氛,妈妈挤出的笑、爸爸装出的爱，在小卓子看来机械、僵硬,还有点可笑,原来自己是家里多余的人……

　　6某天夜里小卓子被惊雷炸醒,闪电像魔鬼的眼睛阴森可怖。小卓子缩了缩身子,让自己蜷成一个团,脚胸胳膊互相依偎着,抵御着夜色里的那些影影绰绰……

　　“你原谅我吧?我真的是没有办法的!求你……”爸爸的声音穿过墙壁钻进了小卓子的耳朵……“求你了，求你了，我错了，我喝醉了酒，我混蛋……”小卓子听着“啪啪”两下，好像是打耳光，“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有意地……我替你打,我这个混蛋!”又是“啪啪”几下。接着是妈妈嘤嘤地哭泣声和愤怒地指责声，“卓振清，你真不要脸！你们多长时间了？她今晚上不打电话来，我还蒙在鼓里呢？你们干的好事！你滚、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你原谅我吧，我保证再也不理她了，从今以后与她一刀两断……”爸爸好像还哭了,爸爸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卓子在心里纳闷。

　　沉默了很长时间,妈妈愤怒的声音在爸爸的抽泣里再次传来,“你也不用哭天抹泪的，好像受害的是你。你做出这等下作的事，也不想想咱们的卓子。你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暂切给你记下了！”

　　“谢谢老婆，谢谢老婆，我一定痛改前非！”

　　　……

　　　又一声惊雷,紧接着是闪电,小卓子在黑暗里抱紧了自己.

　　7叶落知秋,小卓子和住三楼的小六子在楼下草坪上用针穿叶子玩。小六子穿了一大串银杏叶,两头系扰起来,双手捧着走到小卓子跟前,眯着眼笑嘻嘻地说:

　　“卓子姐姐,女皇陛下，请赏脸戴上这个叶冠！”

　　小卓子“噗哧”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小六子的额头,嘴一抿说：

　　“哪个是女皇？”

　　　小六子眨着顽皮的眼睛不说话.小卓子嘻嘻笑着将小六子穿的叶环戴到了自已的脖子上，将自己穿的叶环给小六子戴上，顺势帮小六子整理叶环上扭捏着的叶片，小六子满足地吮着指头。正在这时，头上突然飞来一个尖利地声音吓了他俩一大跳,“卓振清,你敢打我?---”

　　小卓子一哆嗦,爸爸妈妈又打架了!她赶紧扯下脖子上的银杏叶环往楼上跑,小六子跟在她后面叫,“卓子姐，你慢点！”小卓子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一块突起的石头拌了个趔趄，憋足了劲往楼上冲……

　　一楼、二楼、三楼门里伸出的头在小卓子的奔跑里依次缩回去了，只留了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楼道里飘荡。小卓子一口气爬到自家住的四楼,椤怔在家门口,碗碎在地上,早晨吃剩的面条躺在地上，汤水正向屋门口淌，小六子爸抱着不住跳脚的爸爸往沙发里按，爸爸张牙舞爪地向妈妈那里挣扎，脸憋地紫红，额上的青筋像涨肚子的蚯蚓凶恶蜿蜒。小六子妈拥着妈妈往卧室里推，小卓子看不见妈妈的脸，只听见妈妈含混不清地哭喊着，“卓振清，你个狗娘养的，我和你没完！玩婊子竟弄出孩子来了……”

　　“卓子妈,小声点!楼上楼下都是一个单位的,让人家听见了不好!啊,想想卓子,消消气!消消气！啊……”

　　妈妈在卧室里放声大哭,呜呜的哭声揪地小卓子的心抽搐不已,小卓子蹲在家门口想哭,可是奇怪地很,眼泪一滴也淌不出来了.

　　自那个惊雷闪电的夜晚后,爸爸收敛了一小会.随后，我行我素，那些个誓言像四月的雪落地就化了.小卓子好几次深夜醒来，听见妈妈一遍遍地拔打爸爸的手机，而那个可恶的手机在嘟嘟很长时间后总是说“您拔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拔。”妈妈摔下电话，转过身来经常看见小卓子穿着睡袍站在屋当地，眼睛里无喜也无哀。妈妈想裂嘴笑一下，弯起的嘴角不听话地一达啦，眼泪立时钻进了眼眶里，咕噜咕噜地开始冒泡，止也止不住地沸出来。妈妈蹲下来一把揽过小卓子，把小卓子柔软的小身子箍地生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小卓子淹没。小卓子一声也不吭，任妈妈哭，只用自己柔软的小手揉着妈妈毛糙的头发，妈妈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可怜地像一把干草。

　　爸爸妈妈正式开吵了,开始还稍稍瞒着小卓子,后来瞒不住了，两人三句话说不着就吵，愈吵愈烈,小卓子乞求地眼光挡也挡不住,吵架成了家常便饭。而今终于动手了。

　　“打吧，打吧，全打烂吧……”

　　小卓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冷不丁被爸爸的大脚蹭了一下,爸爸看都没看小卓子一眼,咚咚地下楼去了,小六子爸冲着爸爸愤怒的背影说:“散散去，散散就好了。”然后拉起小卓子，安慰小卓子说：

　　“别怕！谁家的爸爸妈妈也吵架，他们会好的！小卓子是大姑娘了，要懂事，去和妈妈说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小卓子怎么办？”

　　这会小卓子的泪“唰”地淌下来了。小卓子泪眼朦胧地朝六子爸点了点头，站起来去了卧室。卧室里小六子妈正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背，妈妈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嗯嗯呀呀地哭泣声装满了屋子。小卓子站在妈妈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哗啦地往下滚……

　　“小卓子乖，别哭了啊！我说你也别哭了。”小六子妈摇了摇卓子妈的肩膀，“看孩子，疼疼孩子吧！你看看都哭成泪人了，看在孩子的面上，快别哭了！”

　　“是啊，老同学，别哭了，哭能当了什么？卓振清不是个东西，咱犯不着为他糟蹋了自个。”不知什么时候小六子爸爸已经站在卧室里了，“看在孩子面上，别哭了！”

　　妈妈抬起泪眼看了看小卓子，又哭开了，“我作什么孽了？呜呜，我有哪…点对不…对不起他卓振清了,他这个混蛋!作下…作下这等见不得…见不得人的事!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啊,还活…活什么呢?”

　　“你这话就差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见不得人的又不是你!是他卓振清!好了,老同学,别哭了,看在孩子的面上,别哭了!静一静!啊,别哭了!......”妈妈在小六子爸爸妈妈的劝说下,渐渐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不说话.小六妈起身去收拾淌在地上的面条和碎瓷渣子,小六子爸牵着小六子下楼去了,屋里只有小六子妈走动的声音,一会儿小六子妈也下楼去了.小卓子泪眼迷离地望着妈妈,妈妈红肿着眼睛望着窗外,白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有几片旋下来,在窗口探头探脑,有几片被风托着游荡……

　　小卓子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片飘忽忽的黄叶……

　　8冬天来了,雪花来了,大地和楼房都披上了银装,小卓子喜欢这冰清玉洁的世界.久违地笑容破天荒地悄悄地洇上了小卓子苍白的面颊.小卓子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来,纸上记着肖老师留的作业,背李煜的《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吱嘎……”小卓子听见钥匙扭动锁的声音,“妈妈回来了！”小卓子环顾着冰冷的屋子，心里一喜，妈妈回来做饭了！小卓子尽量地坐端正，开始大声念：“几曾识干戈！……”

　　“卓子，你妈妈生病住院了！”开门起来的是小六子妈！小卓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纸飘悠悠地落到了脚下，那些字像蠕动着的黑蚂蚁直往小卓子心里钻，小卓子小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来给你妈妈拿点换洗的衣服！你要不要去？”

　　小卓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六子妈就冲进了卧室.小卓子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踉踉跄跄地跟在小六子妈身后，小卓子听到自己被蚂蚁啃噬着的心吐了一句话，“是真的吗？妈妈什么时候生病的？”

　　小六子妈回头瞥了一眼小卓子，“你这孩子！阿姨还能撒谎吗？”

　　“爸爸去了吗？”

　　“爸爸，你爸爸忙着生孩子呢！”小六子妈突然很生气地大声说。小卓子闭住了嘴巴，像个幽灵一样被小六子妈牵着到了医院。

　　小卓子看到妈妈躺在床上，蜷缩着，像一个柔弱无助的婴儿，看到她和小六子妈来，妈妈睁开了眼，眼泪像小溪一样顺着眼角淌……

　　“你别哭了,哭死也没有人怜!刚才我回去的时候，在医院门厅里碰着卓振清,卓振清正扶着那个人来住院待产,可气的是你婆婆拎着个包袱眉开眼笑地跟着.我跟卓振清说,卓振清说‘先顾要生的’。我啐了他一脸，把自己气地哭着跑出去了。这是啥人啊？天啊！”

　　“你怎么回事？到什么时候了，还捡这些要命的说？”不知什么时候小六子爸来了。小六子妈抹了把泪，赶紧转过身去拧带来的保温桶，不好意思地说：

　　“你看看我这嘴！真该打！我是给气糊涂了！来，喝口鸡汤，看看我做的合你的口味不？”小六子妈说着用嘴吹了吹汤匙里的汤，用手背碰了碰匙沿试试凉热。妈妈挣扎着起来，“我自己来，尤姐，太麻烦你！”

　　“麻烦什么？楼上楼下的，谁没有难处，谁用不着谁的，况且你又是我们六子爸的同学，这不是应该的吗？是不是他爸？”

　　小六子爸一个劲地点头，“是啊，别往心里去，多喝一点，明天上手术台的时候好有劲。我已经跟肿瘤科主任联系好了，他亲自主刀，你放心，他的技术在咱市里是数一数二的。”

　　妈妈惨笑了一下，“真麻烦你们两口子了！”

　　“瞧瞧，再说这样见外的话，我们不管你了！”小六子妈倒了一小碗鸡汤面条递给妈妈，“吃完了喝点水，今天晚上就不能吃喝了！你妹子说明天下午能到。”

　　妈妈点了点头，“你们回去吧，都忙了一天了！太谢谢你们了!”

　　“看你,又说这话!”小六子妈说话的语速很快,像炒豆子一样,“你行吗？也好，我们明天一早过来！”小六子妈说着将保温桶里的鸡汤面条全倒进床头柜的大碗里，黄黄的油花在碗里晃着，晃地小卓子眼睛发涩。

　　“你再吃点！医生说十点以后就不能吃东西了！小卓子你跟我们回去吧？你妈妈不要紧的。”

　　小卓子摇了摇头，她要陪着妈妈。小六子爸妈走了，遗下小卓子和妈妈对着雪白的墙壁发呆，小卓子摩挲着妈妈伸在被子外面的手不敢出声，翻着眼皮朝上看日光灯，她怕一出声泪就流出来，怕一低头就控制不住伤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护士推着医疗车来了才打断了病房里的沉默,“九床，净身了，小姑娘，你到门外等一下！”

　　小卓子疑惑地站起来，那个护士甜甜地一笑，对小卓子说，“给你妈妈洗洗身子，消消毒！没事的，到门外等一下。”小卓子看了看妈妈，这才迟疑着走出病房。

　　小卓子在走廊里看墙上贴的《术前术后须知》时，无意间一转头，看着爸爸从走廊那头提着饭桶往楼梯上走，小卓子的心立时欢喜起来，刚要开口叫“爸爸”，又一想不对啊，肿瘤科在二楼，爸爸上三楼干什么。小卓子明白了，饭不是送给妈妈的，是送给那个女人的！小卓子紧咬着嘴唇蹑手蹑脚地快步跑向走廊那头，跟着上了楼梯，走廊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婴儿的哭声，小卓子看着爸爸走进三楼中间南面的一个房间。小卓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地一哆嗦。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那个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爸爸抱着什么正背对着她，奶奶也背对着她，站在爸爸旁边，指点着爸爸的怀抱，“啧啧，我的孙子会笑了，笑一个给爸爸看，笑一个，啧啧……”

　　“噢,好儿子,笑一个……”

　　小卓子心里 “咯噔”一下，疼痛像条虫子倏地钻进了她的小心里,肆无忌惮地啃咬着……

　　小卓子趴在病房的另一张床上,屋顶上方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像把利箭阻也阻不住地射进了小卓子的耳鼓里,射进了小卓子的心脏里,心脏立时穿满了窟窿,血液汩汩地往外冒,和着妈妈遗出眼角的泪珠,在病房里漫溢……

　　9小姨来了，採着爸爸的头发在病房里转了好几圈，把爸爸的鼻子也打出血了，还从奶奶怀里抢过那个粉嘟嘟的肉球，要往地上摔，吓地奶奶“扑腾”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的姑奶奶，她姨，我叫你姑奶奶了，求你放过我的孙子吧，你摔我吧，你打我吧！”

　　奶奶说着哆哆嗦嗦地两膝跪行到小姨跟前，一把抱住小姨的腿，仰起头，老泪纵横，“可怜可怜我吧，她姨，你行行好吧！求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小姨挣开奶奶的搂抱,将手里哇哇大哭的肉球撺到床上,疾步行到爸爸跟前,又响亮地闪了爸爸两个大耳光,“卓振清，你个牲畜！我跟你拼了……”小姨和爸爸扭打在一起,奶奶抢上去抱起肉球,躲在那个女人的后面.那个女人血红的嘴唇颤栗着，修长的指甲哆哆嗦嗦地摁电话键,没人腔地尖叫着,“110，110，快来二院妇产科，快，要出人命了！……”

　　110民警来的时候，医院里的保安已经将小姨和爸爸分开了,小姨披头散发,临被拉走时,还狠狠地踢了爸爸裆部一脚,爸爸双手捂着裆部弯着腰慢慢蹲下,脸上血痕纵横,暴起的青筋狰狞抽搐,头皮也被採下来一块……

　　110民警问爸爸要不要处理,爸爸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嗫嚅着说是家务事，让民警不用管。民警走了，爸爸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有那个肉球尖利地哭声经久不息……

　　10小姨走了,家里又空了.小六子一家经常上来陪着妈妈说话,小六子他们下去了,家里又冷地像冰窖.小卓子已经习惯了,妈妈要么像木偶一样走来走去,要么像雕塑一样坐在卧室里，眼睛瞅着她和爸爸的结婚照，尽管上面蒙上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但是他俩甜蜜的笑容穿透尘埃若隐若现地流荡在空旷的卧室里.小卓子从雕像妈妈的眼里偶尔泛出的一星神彩,模模糊糊地猜着了妈妈心里悬的一丝希望,那丝希望将妈妈瘦削的瓜子脸圈在一层光晕里.

　　小卓子心里很激动,可是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小卓子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妈妈,眼见着妈妈的面颊往下塌陷,眼见着妈妈像秋天的落叶一天一天地失去水分,枯黄……

　　临近年关的一个星期天,小卓子在小六子家玩了一下午，傍黑上楼来,竟然发现爸爸回来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爸爸蹲坐在妈妈跟前,正在求饶,求妈妈原谅,妈妈闭着眼,眼泪从紧合的睫毛间涌出来……

　　“卓子回来了!老婆,好老婆，看在卓子的面上,饶了我吧……唉,我也是想儿想疯了,才做下这糊涂事……饶了我吧,我已经和她一刀两断了，卓佳被咱妈带回乡下去了……从此,我再有二心,天打雷劈!”小卓子看着妈妈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新一轮眼泪又滑下来了……

　“好老婆,饶了我吧,卓子在看着呢……我当牛做马地侍候你……”

　　妈妈还是一声不吭,爸爸站起来,抬手去给妈妈擦泪，妈妈手一挡，爸爸尴尬地缩回来，双手交叉搓着，冲着小卓子嘿嘿一笑，“我给卓子做饭吃去！卓子欢迎爸爸回来吗？”

　　厨房里的排气扇轰鸣起来……

　　黑云擦过月儿妖绕的身子，在星河的后面跳跃着,跳跃着，渐趋远了,淡了……

　　要过年了!小卓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妈妈虽然还不和爸爸说话,但是小卓子看出来了,妈妈的眼角似乎增添了抹笑纹,眼泪也不那么轻易掉了.甚至三人还去了趟超市,给冰箱里买了些鱼和肉.小年那天,小卓子和爸爸下楼放鞭回来,甚至听到在厨房里洗碗的妈妈还小声哼唧着什么歌.爸爸朝小卓子挤了挤眼睛,小卓子咧了咧嘴,笑容从心里漾出来,挂满了小卓子的脸上,还有两颗笑容在耳垂上荡秋千……

　　小卓子多么希望爸爸妈妈回到从前啊!

　　11希望刚刚开始就被浇灭了.小年夜里,小卓子的天空再次被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划地支离破碎.

　　“卓振清,你给我下来……我瞎了眼,怎么信了你这个玩意……呜呜……还我孩子!还我孩子!......”单元门被捶地山响,小卓子披着衣服起来,看到妈妈闷坐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爸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卓子无助地眼神在黑黑的房间里游荡,爸爸的影子、妈妈的影子交叉地在小卓子眼前晃，外面又传来撞门声……

　　“卓振清,你骗地我好苦,你个混蛋!什么玩意?......骗我跟你生了儿,呜呜……你以为六万块钱就能打发了我,六万块钱就能买了我的儿,六万块钱就能打发了我……你个混蛋,卓振清,你有种,你出来!你把孩子给我送出来,卓-振-清……”

　　小卓子使劲捂住耳朵，那凄利而绝望的声音在夜空里具有无比地穿透力，破墙透窗逶迤而来，像柄柄飞刀，刀刀刺中小卓子稚嫩的心，小卓子抽泣着缩成一团……

　　有刹车的嘎吱声,“唉，这位母亲别吵了！吓着孩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好不好？……你的儿要是在里面,你这样吵,不是吓坏他了吗?......听我的,有事明天商量.”

　　“民警同志,我和谁商量?他卓振清骗了我,我给他生了儿,他就不要我了,还硬生生地把我的儿子抢走了,天下哪有这种人?你评评理……”

　　“我知道您不好受,可是这么晚了,你在这里闹,也不能解决问题啊,还影响别家休息!......听我的,好不好,明天咱再找他,好不好?……”

　　“卓振清,你等着,我饶不了你!......”小卓子紧缩成一团,听着那个凄利而绝望的声音随着汽车喀哒喀哒地远了……

　　第二天,小卓子等着爸爸上班走了才起床,小卓子不愿看见爸爸,昨夜那个女人的话在小卓子脑子里翻腾了一夜,爸爸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妈妈的脸像霜打的茄子,说话的声音带着古墓里朽腐的气息,像游丝一样钻进小卓子的耳朵.

　　“卓子,一会起来吃饭,妈妈上班去了.”小卓子“嗯”了一声，侧过身来，看着妈妈提着包轻手轻脚地走了，小卓子长叹了一口气……

　　第三天,爸爸没有去上班,垂头丧气地呆在家里,长吁短叹,小卓子也不敢问,自己到楼下小六子家做作业去了.

　　小六子给小卓子打开门,一把将小卓子拉进来，神秘地对小卓子说:“你知道吗？你爸爸被单位开除了！”

　　小卓子张着大嘴，椤着，小六子又拉了她一下说:

　　“我爸不让我说，我见着你就忍不住了。那个女人在单位里又哭又闹，撒波打滚……”

　　小卓子脑子里倏地一下灌满了铅块,整个身子沉重地瘫在地板上,半天没有言语……

　　晚上舞蹈老师打电话来问小卓子下午怎么没有去学舞蹈,小卓子看了看愁眉苦脸的爸爸妈妈,吱吱唔唔地说自己病了,发高烧了……

　　小卓子一家过了个哑巴年,妈妈不说话,爸爸张张嘴咽下去,小卓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呆在自己的屋里看书、画画、写作业……

　　12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草青了,树绿了,花开了,一切都欣欣然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活力的世界.可是小卓子的家还是冷冰冰的,妈妈的心情并没有随着花草的繁荣而有转机,爸爸也整日蔫蔫的,低头进低头出.小卓子也被传染地沉默少言,在学校里也和同学们疏离了,同学们都不愿意挨着小卓子,说小卓子学习好就翘尾巴,骄傲地像块冰.毛三大大咧咧地说愿意和小卓子做朋友,毛三是学习太差,没人理.

　　“还得咱俩一桌,咱们是一个档次的!”毛三自说自话顺势坐在小卓子旁边,“须眉哪让巾帼？相互帮助哟。”

　　小卓子没有搭理毛三.她感到难受极了，趴在桌子上。上课的时候，肖老师走来，一摸小卓子的额头滚烫滚烫地，“哎哟，敢情发烧了，去医院吧？”

　　“我不去医院，我回家去！”小卓子看了看肖老师，坚持说回家。肖老师给小卓子爸妈打电话，一个也没打通。毛三自告奋勇地送小卓子回家，肖老师嘱咐毛三路上小心看护小卓子。

　　毛三两脚跟“叭”一并，一拍胸脯说：“老师，没问题，有我老毛在，担保万无一失。”肖老师和同学们被逗地哈哈大笑，小卓子也禁不住咧了咧嘴。毛三比肖老师都高出半头了，看起来不像个上四年级的孩子。毛三替小卓子背着书包走在前头，小卓子跟在毛三后面.毛三一边走,一边两手在空中乱扒拉,活像大鱿鱼吃饱了喝足了高兴地伸胳膊缩腿，嘴里还闲哼着什么“好男儿，须眉不让巾帼……”小卓子真羡慕毛三，学习不好，但是快乐；家里困窘，但是辛劳和睦。毛三的爸爸妈妈在市场上卖菜，早出晚归，家里瘫在床上的爷爷都是由毛三来伺候。有时候小卓子宁愿自己像毛三那样辛苦，也不愿在冷冰冰的家里没事干，像坐监狱一样难熬……

　　“小卓子,到你家楼了!”毛三的话打断了小卓子的胡思乱想.小卓子拒绝了毛三要送她上楼,毛三就将书包给小卓子背上,拍拍她的书包,对小卓子说:“你爸爸妈妈如果中午还不回来，你打电话给肖老师，发烧是很难受的事，回家多喝水呀！”

　　小卓子鼻子一酸，点了点头，看着毛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自己才走进了单元门。小卓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楼梯扶手,像眼里冒金星的游鱼一样，无声无息地游到自家门前,她使劲地喘了一口气，还好，有微弱的汽流从两片薄薄的嘴唇里钻出来，给了小卓子生息的感觉。

　　小卓子慢慢地拧开了门，梦游一般走进家里，在卧室门口小卓子惊呆了：小六子爸抱着妈妈，使劲地吮吸妈妈的嘴，手在妈妈的身上游走，掀起了妈妈的衣服，妈妈白白的乳房刺地小卓子一激凌。妈妈哼哼着，好像很满足的样子，双手环着小六子爸的脖子，身体像糖稀一样紧紧地贴着小六子爸.两人如牛的喘息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氤氲……

　　小卓子转过身想逃,可是脚一点也不听使唤,身子像摊泥一样“扑嗵”一下软在了卧室的门口,眼里的金星发疯似地往外跳跃,巨大的眩晕淹没了小卓子单薄的身子……

　　小卓子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小卓子转动着眼珠越过爸爸,寻找妈妈.小卓子看见妈妈脸上意外地飞上了两片红晕……

　　小卓子闭起了眼睛,拒绝了妈妈递上来的一小勺西瓜,西瓜红红的瓤像妈妈的脸一样可憎……

　　晚上小六子和他妈妈来看小卓子.小六子拉着小卓子的手,将一块薄桃片塞进小卓子的嘴里,小卓子的眼泪顺着眼角洇出来了,小六子细心地用纸巾沾去了她眼角的泪水,笑着对小卓子说:

　　“卓子姐姐,不要紧的,别难过,打几针就好了!”

　　小六子妈爱怜地抚了抚小卓子的额头,附合着说:

　　“是啊,小卓子,阿姨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这点小病算什么？挂两天水就好了!乖乖地听话啊，吃点面条来，你不是好吃阿姨做的手擀面吗？来，尝尝，手擀炸酱面……”

　　小卓子妈伸手到小卓子头下,准备拉起小卓子来吃面.小卓子一下挡开了,妈妈尴尬地搓着手说：“这孩子怎么了？”

　　小六子妈赶紧放下碗，伸手到小卓子脖子下，小卓子就着小六子妈软软的手臂撑起身子，小六子赶忙将枕头竖起倚着床头，小六妈将小卓子向后挪到靠紧枕头。小卓子觉得小六子妈的怀抱温暖极了，心里一热，赶忙接过小六子妈递过来的面，低头头，扒拉面条……

　　“谢谢你了,尤姐!”小卓子妈搓着手,眼睛看着小卓子吃面,嘴巴还不忘记说“谢谢”。妈妈，你的字典里还有“谢谢”吗？

　　“谢什么。今天上午我原先的同事约我一块去看个门面房，完事后，我们又到温州服装城去逛了逛，考察了一下，看看干什么能赚钱。”

   妈妈“哦”了一声。

   小六子妈继续说：“唉，你们公务员真好，旱涝能保收!我这下岗都半年了，东想西想地没有干成一点事，着急啊！唉,现在干什么也不好干……”

    妈妈又“哦”了一声.小卓子将碗放到床头柜上，小六子妈赶紧又从保温桶里倒上大半碗面条递给小卓子，说：

   “多吃点，好孩子！吃好了饭，身体倍儿棒，百病不侵！今天回来的晚了，赶明儿阿姨给你炖鸡吃……”

   “嘻嘻,牙好,胃口就好,吃饭倍香,身体倍棒!妈妈,你快成了半个广告明星了!”

    “嘿,瞧你这孩子贫的,妈妈成了广告明星,还用得着天天脚不沾地去找工作了.”小六子妈嘻笑着转过身,脸对着小卓子妈,接着说:“现在找工作太难了！任谁能要我们这些超三奔四的人呢！连大学生找工作都难，何况我们？唉……”

    妈妈低着眼眉，又“哦”了一声。

    “你啊，别想太多，孩子不就是发烧嘛，别太当回事了，弄地自己忧心忡忡，至于嘛……”

    小卓子看看妈妈,妈妈脸上无来由地又飞上了两片玫红,还是“哦”了一声。小卓子皱了下眉,眼里呼噜呼噜地往外冒泪, 又看看小六子妈,几次张口想对小六子妈说什么,可每次张口就有泪水趁势流进了嘴里,和着香喷喷的面条咽进了肚子里……

    13小卓子宁愿把这些秘密咽进肚子里,权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世上的事,捂地再厚,盖地再严,也有透风的墙.

    小卓子的眼睛每天都有新发现.这发现来自妈妈,妈妈脸上添了笑容,眼里有了神采,头发有了光泽,整个人儿像春天漫过水的麦苗,呵呵着在春风里生动光鲜，连走路时的腰肢都扭捏着似要倾诉什么，欲语还羞，恰到好处……

    爸爸低眉丧气的脸也被迷惑着……

    只有小卓子知道,妈妈倾诉的腰肢对着的不是爸爸.小卓子几次走到楼下小六子家门口,几次又返回来.到后来,小卓子都怕见小六子和他妈妈了,一种羞羞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使她不敢正视小六子和他妈妈友爱的眼神……

    小卓子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小卓子有点麻木地看着银杏叶变黄,她却再没有勇气和小六子一块下去串银杏叶环了.

    小卓子升入了五年级, 还是肖老师教她们,还是和毛三坐同桌,毛三除了学习还是什么都会,同学们还是贴不近小卓子,实际上是小卓子不想贴近同学,她的心事塞满了一肚子,沉重地压迫她,她哪有心思去和同学们说笑？一切还是老样子,习惯制约了思考,熟识让新鲜感荡然无存,只有翻开的书页不断在更新,稍稍诱惑着小卓子的注意力.

    生活里如果只有书页在翻新那就简单多了.一切都在小卓子不愿意的预料中,妈妈洗牌了.

    小卓子永远不能忘记那个日子,10月13日,星期六.妈妈焕然一新,米色的套衫紧紧地箍着妈妈凹凸有致的身躯，白色的喇叭裤温驯地裹着她修长的腿，映地饱满的屁股释放着诱人的妩媚……

    “卓振清,你来一下……”妈妈的声音非常柔和,感动地在厨房里洗碗的爸爸一溜屁颠地跑来,低声下气地问:

    “老婆，嘛事啊？你把箱子弄出来干啥？”

    “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有意见就在上面签个字吧，反正，我什么也没有要……”

     妈妈的温和让爸爸目瞪口呆……

   “别装熊了,签了吧!我这就带点衣服搬出去……”

    爸爸脸上阴晴不定,说不出什么情绪,他抱着头慢慢地蹲下,掀起肮脏的围裙蒙住了脸……

    妈妈在收拾衣服,回头看见小卓子站在卧室门口,朝小卓子笑了笑说:“卓子，你不小了，学会照顾自己啊！妈妈走了，有难处给妈妈打电话啊！”

    小卓子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妈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生疼，似有万千把利刀，一刀一刀地割……

  “快签了吧!别装样了,这不是正合你的意嘛!”妈妈“吧唧”合上箱盖，踢了箱子一脚，不耐烦地说。

    爸爸抬起头来，泪流满面，“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妈妈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配原谅？”

    爸爸站起来，无力地倚着墙，嗫嚅着说：“我没事干，你知道……”

    “你没有事干,管我屁事.你签不签？快点！”妈妈拔开签字笔的笔帽，塞到爸爸手里，“我可是什么也不要，够便宜你了！”

    爸爸手里捏着那枝黑色的签字笔，哆哩哆嗦的，讷讷地说：“你走了，我们怎么生活？”

   “你们怎么生活?哼,关我什么事?你有六万块钱养婊子，就有六万块钱生活,少在这里装穷!我可是什么也没有要,统统给你留下了……说不定,你还有本事再养个婊子呢!”

   “你,你……那不是贷的吗?”

    “我管你怎么弄地?有本事继续贷,继续养!快点!”妈妈迫不及待地转了转爸爸捏在手里的签字笔,推了爸爸一把,爸爸往后一倒退,倚住了墙,顺着墙慢慢地溜坐到地上。这时墙上挂着的爸爸妈妈的婚纱照突然掉下来，正砸在蹲坐着的爸爸身上。妈妈一步跨上去，抢过那个相框，三脚就踹碎了，还从那些碎渣中抽出他们的婚纱照，将笑眯眯的爸爸妈妈撕地粉碎，向上一扬，那粉粉扬扬的爸爸妈妈落了一屋。爸爸茫然地盯着那些飞扬的碎屑，黑瘦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嘴唇在颤栗,手哆嗦着将那张纸铺在地上,附下身去，捏紧签字笔像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地签上“卓振清”……

    妈妈弯下腰,“唰”地将那张决定她后半辈子幸福的纸抽出来，掸了掸，好像将爸爸沾在上面的晦气掸掉，然后将纸双手擎起来，对着阳光瞅了瞅，又朝着那张纸吹了口气，才满意地将它仔细地折起来，装进肩上挎着的坤包里，弯腰提起地上的旅行箱，看都不看爸爸一眼，昂首挺胸地朝门外走。临出门时，还没有忘记回头嘱咐小卓子一句“有什么难处，给妈妈打电话啊！”

   小卓子听着妈妈的高跟鞋一路欢唱着走出了这栋楼，和妈妈一块走出这栋楼的，还有小六子的爸爸！小六子妈凄利地惨叫和小六子号啕的哭泣也没有拉回这对并肩人儿半分的留恋……

   “妈妈!妈妈……”小六子没人声地哭喊,“快来人啊！救命！救命，快救我妈妈！……”

    小卓子听着楼下楼上都是咚咚的脚步声,急促的说话声,一会救护车呜啊呜啊地开来了,又吱啊吱啊地开走了。楼内安静下来了,小卓子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14奶奶带着那个叫卓佳的孩子住进了小卓子家.小卓子连安静的空间也没有了.每天听的都是奶奶“肉啊、宝啊”的声音和那个孩子夸张的哭闹。小卓子什么都没有了,身体像被掏空了的壳子，孤独地蜷缩着……

    在学校里,小卓子比以前更孤独了,连毛三也用异样的眼神瞧她,好像是她卓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五年的教室在五楼,每次上下楼,走过四楼楼口的时候,小卓子都跳跃着快走,怕碰见上四年级的小六子,但是这跳跃的短暂空隙里还是收获不少的东西,比如有同学突然走到她跟前,张口啐一口浓痰到她脚下,又比如有极细弱的声音说,“瞧瞧，就是她，就是她妈妈抢走了小六子爸！……”肖老师看着小卓子精神恍惚,找小卓子谈过心,说那是大人的事.肖老师还鼓励小卓子走出生活的阴影,好好学习!

     小卓子很感激肖老师.但是小卓子没法躲避那些眼神、那些话语、那些动作,那些东西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小卓子,小卓子怎么甩也甩不掉.小卓子觉得自己像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

     小卓子更不愿回家，家周围也有窃窃喳喳的话语，“看见了吗？那个穿蓝上衣的，就是老卓的姑娘……她那个爹妈简直不在人道里……男娼女盗……”尽管那些议论声音很低，很弱，但是小卓子灵敏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这些还能让小卓子受的，受不得是回家的楼梯，漫长而又艰难，爬自家的楼梯像爬珠穆朗玛峰一样消耗体力。每次望见三楼的楼梯，小卓子的心都像遭遇了寒流的侵袭，心脏和牙齿一块打战，因为三楼传出来了小六子妈断断续续梦呓一般地歌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惜春…更选…残红折……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有…妈妈的…孩子…孩子…像块宝……”.小六子的妈妈那次从医院里回来,再也没有站起来.天天坐在轮椅上,天天这样唱.有时扒着门缝,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嘿嘿地嘻笑。小六子的姥姥满头银发,下楼买菜,回家做饭,喂姑娘吃饭,给姑娘梳头……

     每次小卓子都忍着刀割般地心痛，像逃命般地窜上楼去,“哐啷”推开门，迎接她的是在地上爬的卓佳，那个快一岁的男孩看见她进来，就停止爬行，坐起来，向她挥舞小手，咿咿呀呀着好像打招呼。如果没有那些关系，小卓子是喜欢这个粉嘟嘟的孩子的。可是这个卓佳绕了太多悲伤梗在了小卓子心里，小卓子怎么也喜欢不起他来。小卓子权当卓佳是个透明的东西，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每次奶奶有事让她抱卓佳，小卓子都像被蜇了一样，惊恐地往后退，惹地奶奶一个劲地骂“丫头片子，人活不干，白吃干饭！”小卓子对奶奶的责难和白眼习以为常了，她可以洗衣拖地，刷碗洗锅，但是她一指头也不愿挨上卓佳。奶奶怎么骂也白打，甚至有一次奶奶拾起鞋来打她，小卓子怨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将奶奶手里的鞋托在半空。奶奶长叹一声将鞋扔在地上，嘟哝着“作孽啊！”，抱起地上的卓佳冲奶去了。

    爸爸从妈妈走后，经常酒气薰天地回来，稍不如意，就朝着奶奶大喊大叫，“我没了老婆了，我没有工作了，我没有钱了，我他妈的什么都没有了……”奶奶一声不吭，抱着卓佳躲在卧室里抹泪。不喝酒回来的爸爸,也是面如寒霜,如丧考妣……

    家里家外怪异的气氛折磨地小卓子快要疯了,疯了好,像小六子妈一样天天无忧无虑地唱歌……

    老天有时候也长点眼色,看顾一下处在绝望中的人们.转过年来杏花开的时候,爸爸回单位上班了!

    “早就应该让你上了,凭什么不让你上班?单位也得一碗水端平,不开除那个混蛋,也别想开除你,那个混蛋就知道拐人家媳妇……”奶奶还想说什么,爸爸刚有喜气的眼睛“唰”一下又阴沉下来，吓地奶奶赶紧煞住了话头.屋子里是死一样地静寂，连平时爱哭闹的卓佳这会也安静地出奇……

   15“卓越！”

   小卓子“嗯”了一声，把思绪从窗外摇曳的芙蓉树上拉回来，从毛三的板寸头上撤回来，好不容易拢进自己的身体里。同学们已经都站起来，将桌上的书、本子、铅笔盒什么的收进桌洞里，放学了！

   “卓越！”

   “嗯，”小卓子应答了一声，才发现肖老师坐在自己前面的座位上，脸对着自己，关切地看着自己。小卓子慌乱地站起来，侧过身子让毛三出去，可能是起地太急了，小卓子的校服袖子被桌子上凸起的一个小钉帽“嗤啦”划开了一道长口子，小卓子脸涨地通红，好多同学围过来看……

    肖老师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学生快回家吃午饭去.一会,偌大的教室就只留下了小卓子和肖老师.肖老师让小卓子坐下,静静地注视了小卓子一会,叹了一口气,说:

    “卓越,你得配你这个名字啊!别想地太多!与你这个年龄不相称，十岁啊，花一样地快活绚烂才是哟！……古人有句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老师知道你受了太多的委屈,可是咱得往前看啊……”

    小卓子眼里窝着的泪终于出来了，挤开小卓子细密的睫毛，爬上小卓子凸起的颧骨，蜿蜒着流进小卓子的嘴里、耳朵里、脖子里……

    肖老师泪眼盈盈地搂过瘦削的小卓子,爱怜地拍着她单薄的背,喃喃地说:

   “孩子，哭吧！哭吧，孩子！”

    小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告别了肖老师，走出了学校，走到街上，熙来攘往的喧闹淹没了小卓子，悲伤也被挤成了一小簇影子孤独地徘徊在小卓子的身前左右……

    小卓子费力地用左手捂住右袖子的破洞,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斑驳的树影里跳跃,有一丝丝欢乐开始在小卓子的心里生起……

    小卓子将脚底下盘桓着的小石子狠劲地踢出去,像踢掉自己的满腔忧愁一样畅快.那带着小卓子忧愁的石子在空气里打了一个旋,像长着眼睛一样射到了树阴下那只发情的母狗脸上,母狗正得劲地呻吟着,像个荡妇一样被那头卷发的公狗骑在胯下,冷不丁遭到偷袭,“噢吼”一声跳起来,掀翻了身上的公狗,夹起尾巴“吱”一下就跑得没了影,那头公狗慵懒地侧起身子,眼梢挑点着嘲讽瞪着小卓子……

    另一块石子像神枪手射出的子弹,准确无误地砸到了公狗的鼻尖,公狗“呜汪”一声倏地就射出去了,颠颠的后屁股在跑动的风里,还不忘有表情地刺激着小卓子的眼睛……

     小卓子紧抿着嘴唇, 吸腾了两下鼻子,下死地盯着公狗跑动扬起的一缕尘土,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他妈的,女盗男娼!都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小卓子突然在风里跑动起来,身体好像甩掉了以往的负荷，轻盈地像朵蓝色的云彩,惊地在冬青上呢喃的一对喜鹊吱椤椤地飞起来……

     小卓子刚跑到自家楼头，就看见小六子勾着脑袋，像只落魄的企鹅慢腾腾地向三单元的门洞前挪动，小卓子“嘎啦”就刹住了脚步，身子贴住墙，两手扳住楼角，眼睛怯怯地探出去，瞧着小六子向前走……

     不知哪里来的风沙,忽地一下眯住了小卓子的眼睛,小卓子揉搓了几下眼睛,又扳着楼角往外探了探,楼前没人了!只有风卷着树叶在地上跳舞……

    小卓子蹑着脚,猫着腰,沿着墙根往自家单元门前溜,远处站着些嗑牙的姑婆,朝着小卓子这边指指点点的……

    小卓子又望见三楼的楼梯了,心再次遭遇寒流的撞击,刀割般地疼痛起来.小六子妈咿咿呀呀地歌唱传来,“……惜春…更选…残红…折……花飞雪……莫把…幺弦…拔，怨极…弦能…能说……呀呀……世上…只有…妈妈好……”

    小卓子迷迷糊糊地历过珠穆朗玛的雪峰和寒流,终于跨进了家门口。甜稀稀的奶粉味和着尿布的臊气冲进她的鼻子，玩具、破衣服、小鞋子、火柴盒、小汤匙什么的滚地满地都是，小卓子习惯性地蹙了蹙眉，耸了耸鼻子，跳跃着来到客厅，撕裂的袖子在小卓子的跳跃中像面小旗子不停地摇晃……

    小卓子的奶奶正在厨房的灶台前搅锅子，看到小卓子进门，老眼就从锅子前移到小卓子身上，嘴里嘟哝着：“天杀的冤家！成天价地一身土一身泥地回来，要死我这老婆子的命呢！”然后狠狠地将勺子杵在锅子里，“小卓子，来洗碗！”

   小卓子今天没有听奶奶的话乖乖地去洗碗，而是跳跃着走进了卧室里，踢里咵啦地翻东西。小卓子的奶奶闻声跑进来，“我的小祖宗，我叫你小祖宗，好吧？你没长眼睛吗？你没有看到你弟弟在睡觉吗？弄醒了他，你抱?哎哟，我的天，你行行好，行吗？我的腰哎！”

   小卓子早听够了奶奶的唠叨，直起身来，怔怔地站着不说话。奶奶瞅了她一眼，捂着腰慌忙跑厨房去了。小卓子站在那里，一眼就瞥见了那个蜷在床上的卓佳，黑头发、粉脸蛋，小肉手。婊子养的！小卓子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把抽屉咣当踢进去，响声把睡着的卓佳吓了一哆嗦，接着伊啊不清的哭声就从那粉嘟嘟的肉肉里冒出来，奶奶拿着勺子冲进来，抱起卓佳拍着，唤着，“我的宝，我的宝，好孙子莫哭,好孙子莫哭！……”

    小卓子拿着从抽屉里找到一小截细铁丝奔出了卧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是谁的宝？小卓子正这样问自己,耳朵里又跑来奶奶焦急的声音，“小卓子，到晾台上拿尿布来！”小卓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慢腾腾地踱着，低着头把那根小细铁丝在右袖子的破洞处横穿了几道，窟窿在铁丝的攀拉下缩成了一条缝，小卓子满意地拽了拽，还好。干完这一切，小卓子忘了奶奶的吩咐，茫然地站住了，打量着满地狼藉和房里小小的桌、小小的椅、小小的电视还有缀在墙上笑得正开心的卓佳.小卓子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恍惚中看见自己在客厅里跳舞，爸爸妈妈在拍手在欢笑……

   “卓越,你死到哪里去了?快点!”小卓子吓了一跳,从恍惚中醒来,快步走到晾台上,抓晾在绳子上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尿布.小卓子单薄的小身子在晾台上玲珑地跃起,再跃起，她够那些飘着的尿布有点吃力。小卓子拉过一个小木凳，贴着南墙窗户放好，小卓子踩到了木凳上，手轻松地够到了几块尿布。小卓子抓着尿布刚要跳下凳子，眼睛无意间瞥到了窗外……

   爸爸和小六子爸像两只发情的公狗，掐在了一起,妈妈挺着大肚子一边围着两个爸爸转，一边擦着她那又长满妊娠斑的脸，旁边的地上滚着西红柿、黄瓜、辣椒、土豆，还有条鱼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蠕动,那些盛菜的白色的、黑色的方便袋忽忽悠悠在风里飞，妈妈胖脸上的斑像黑蝴蝶也跟着振翅……

  “住手!别打了,别打了!什么?我不要脸？我是破鞋？我再不要脸，我再破鞋也比不过你，啊呸，你和婊子弄出孩子来！……”

   小卓子扒着窗台看他们掐,爸爸採住了小六子爸的头发,小六子爸用膝盖顶爸爸的裆,爸爸弯曲着身子,小六子爸低垂着头颅,妈妈在旁边尖叫着，试图抓住爸爸的肩，被爸爸一晃，一屁股蹲坐到草坪上……

   “女盗男娼,没有一个好东西!”小卓子“呸”一口浓痰吐出去，眼光掠着了三楼小六子正仰起的眼脸，小六子多白茫然的眼就晃在了小卓子的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咬疼了小卓子的心。小卓子的心这会像成熟的莲蓬,血从莲蓬里突突地向外冒……

   “尿布!天杀的冤家,快一点!”奶奶的声音、卓佳的哭声像蛇一样从卧室里蹿出来，穿过客厅，奔到晾台上，沿着凳子细长的腿，爬上了小卓子的腿、小卓子的腰，沿着小卓子的背往上蜿蜒，刚刚够着小卓子的耳，还没有钻进小卓子的耳鼓，小卓子就像一抹彩带或者说更像一片树叶飘出了晾台，风挤地她那细铁丝联缀的袖子呜呜地响，手里抓着的尿布像万国旗一样招展，脚下的凳子倒在水泥上，发出了很响地“咣当”声……

    风里传来咿呀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好…宝……惜春……更选…残红..折……”